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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七罗尔扎特·乔恩

源世四年二月九十六日

斯兰尔特·神都·斯兰尔特大剧场·剑术训练室

——“你也是,罗尔扎特·乔恩,何止比不上你的父亲罗尔扎特·欧德,甚至愧对你黑羽骑士的通称。”

乔恩的手不由得一抖。又一次金属撞击声响起后,恍惚间罗尔扎特·乔恩的黑凰翎被帝芙洛挑离了手中。帝芙洛斯一步上前、右手前伸,将手中的迅捷剑刺向了乔恩的脖颈。罗尔扎特·乔恩先是一愣,随后他将重心左移、撤回了虚点的右脚,试图避开帝芙洛斯送来的这一刺击。帝芙洛斯见状冷笑一声,动作迅速地又挥出了一击。这次乔恩再无法避开,他向后踉跄了几步,最后才稳住自己、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我这段时间是在教你怎么在剑术训练时走神的吗?”帝芙洛斯毫不留情地训斥道,“维罗把你交给我应该不是让你来学这个的吧。”

“对不起。”乔恩低下头,“是我错了。”

帝芙洛斯皱起眉,拆下裹住剑刃与剑尖的粗布,将剑小心地收回了自己的剑鞘:“既然你状态不好,今天的剑术训练就算了。把你的剑收好,做完保养后休息一会,下午我们再继续礼仪训练。”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乔恩,“把头抬起来。”

乔恩有些难堪地略微抬起头,看着地面,不肯与帝芙洛斯对上目光。

“……”帝芙洛斯将迅捷剑放到花纹精美的木制剑架上,“休息时间只有一个中午,我要在练功房构思与埃切罗萨家合作的舞剧,休息好就去那找我和剑圣。”最后他说,“下午见。”

说着,帝芙洛斯离开了房间,并为乔恩轻轻带上门。乔恩苦笑着捡回黑凰翎,没有丝毫保养长剑心情的他将它收回了剑鞘、同样放到了剑架上。随后他将后背靠上墙壁,缓缓弯下腿,慢慢蹲坐到角落里,无力地笑了笑,又难过地在纷杂的思绪中小声哭了起来。前来送饭的舞姬在门外悄悄看了一眼就离开了,不一会门却忽然被人再次推开又关上。传入乔恩耳中的是他已经十分熟悉的脚步声,他将膝盖抱得更紧、不愿抬头,帝芙洛斯这次没有说什么,拖过一张矮凳,看着乔恩,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对不起,”乔恩没有抬起头,但过了一会后,他忽然声音细微地说道,“我无论在哪都在给别人添麻烦……”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帝芙洛斯冷静地看着乔恩,“我是受维罗所托才做这些的,这是我和维罗之间的事情。”

“你在骗我,”他语气压抑地反驳道,“我什么都做不来,连剑术练习也做不好。只要一想到尼诺当初……”

帝芙洛斯闻言双手抱胸:“我没有骗你,我骗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你能做好,我就不会要你学习这些了。正因为你做不好,你才需要学习。我也没有因为你今天不在状态生气,今天不适合训练就不练了,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至于尼诺做了什么,”他有些奇怪地问道,“尼诺做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背叛骑士早在你出生之前就闻名遐迩了,连银羽峡谷都不能将你们联系到一起去,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一个与你可以说是毫无关系的人呢?”

乔恩被帝芙洛斯的话说得一愣。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先前的纠结可笑极了,这样想着他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但同时心中也莫名地轻松许多。帝芙洛斯见状也缓和了态度,放下手臂耐心地问道:“其他的呢?一个尼诺就让你变成这个样子了?那她可真够厉害的。”

乔恩苦涩地扯开了一个无人看见的笑容:“是啊,尼诺……尼诺说我比不上我的父亲,还说我愧对黑羽骑士的通称。”他茫然又缓慢地说着自己长久以来的思考结果,“出生在黑羽一脉、成为罗尔扎特·乔恩、继承黑羽骑士……从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这些都不是我能够选择的事情;可我的存在伤害了维罗是事实,维罗怨恨我的结果也要我来承担;甚至是我不够优秀、配不上黑羽的骑士名也都是我的错。”他停了一会,随后又说,“我很难过。我有着别人羡慕我却不想要的东西,难道这也真的都是我的错吗?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爱我、接受我、认可我的父母,失去了我应该和希望拥有的一切,换来的我所不期望的东西却让我难过、让我不满,难道这也是我太贪心、太不知满足吗?”

帝芙洛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随后才说:“我并不清楚维罗的所有的事情,但我想他对你应该不只有怨恨才对。他将你送到了我这里,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可他甚至不想和我多说一句话。”乔恩稍稍提高了声音,“我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我的兄长他……”随后他不知所措地吞下句尾,难过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最后他重新开口:“况且我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帝芙洛斯疑惑地问他,“你记起什么了?”

“……在来到斯兰尔特之前,我见到隐匿骑士了。”乔恩饱含痛苦地第一次向人说出这些,“我从隐匿骑士口中知道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只是那些就已经让我十分痛苦了,可我没想到,在那之后,我忘记的十一年的过去竟然逐渐回来了。那些记忆越来越多,让我感到十分的……混乱,对,就是混乱。”他咬着牙,斟酌着词句,“我对这些记忆没有丝毫的亲切感,那十一年的罗尔扎特·乔恩就像另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已经记起这些回忆的我却也无法将它们再度遗忘,这些回忆就在不知不觉间影响着我,让我逐渐变得奇怪起来。我觉得回忆中的乔恩与我是不同的,可我又觉得回忆中的乔恩就是我。我已经不知道哪个才是我了,我也不知道该拿这些过去怎么办,更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的,自己的未来又该是怎样。甚至还有那些残酷的答案……比如我在九六年醒来后感到无比孤独的原因,又或者我察觉到的父母对我的不自然的疏远。我原以为是我忘记了一切才让我感受不到他们对我的爱,没想到真相却是他们并没有变。他们的态度从未变过,与小时候的区别只是我终于明确地察觉到了,他们对我,”他再说不出后面的话语,“其实他们……”

接替话语的是乔恩止不住的哭声。帝芙洛斯等到乔恩稍稍平静下来,才回忆着什么轻轻说道:“我明白,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对的,他们确实从未变过。他们是非常伟大的骑士和令人尊敬的楷模,但我认为他们并不能称得上是优秀,甚至是合格的父母。在那个年代,甚至是现在的源世也是同样的情况:大多数人都不会仔细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生下孩子、自己是否做好了为人父母的准备,他们只是觉得时间到了,于是顺其自然地有了自己的孩子;甚至在认真思考过后,他们也只能得出诸如‘为了骑士传承’‘为了延续血脉’这样的答案,并认为这就是真理。在以家族传承的上位骑士中,这样的现象尤其普遍,几乎每一代骑士都在将自己当年经历过的一切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施加到下一代身上。我在维罗的书房内曾多次读到相关内容,每次看着那些详尽的记述我都觉得十分可笑又笑不出来,因为你与维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无奈地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你得出的答案是正确的。这个问题的重点也不在于他们应该再多关心你一些,而在于一个令每一个察觉到的人都只会感到悲哀的矛盾:他们不是不爱你,他们当然爱着流有同样血液的他们的孩子罗尔扎特·乔恩;但他们的爱不是你想要的,他们也没有真正接受过你。”

才缓缓平静下来的乔恩听着帝芙洛斯的话哭得更厉害了。他抽动着肩膀哭得喘不上气,又像个幼小的孩子一样逐渐哭喊起来。他的脑海中想着更多还没有对帝芙洛斯说过的事情,他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他在将自己淹没的过于残酷的真相中拼命挣扎。等到乔恩这一拥有强烈反抗意味的行为终于结束时,始终看着他的帝芙洛斯开了口。

“我曾对维罗说过同样的话,但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我对维罗说那些就是对的。可是我还是要说,然后要让你清楚地意识到,乔恩,人生是你自己的,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是最美好又最残酷的现实。你可以向其他人寻求建议,但最后的选择应该由你亲自思考后谨慎做出,选择的结果也只会由你独自承担。我不了解你,也永远不可能完全理解你;我给不出选项,也给不了你选择。”他从矮凳上站起来,蹲在乔恩的面前,拉开他捂住脸颊的双手,看着他满脸的泪水,放轻了声音,“所以我只能这样问你。罗尔扎特·乔恩,你想要做什么?”

章七十七罗尔扎特·乔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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